阿宝、小微和豆包：不同AI智能体的“同意”保险与尺度

2026年，中国消费级智能体领域迎来了全新发展时期。一方面，技术已足够成熟，理论上用户只需一句话，智能体便能跨应用执行操作，如订购商品、支付定金、使用社交平台或发送邮件；另一方面，这种互操作性要求广泛的权限，智能体每多接入一个应用，就多一层“谁同意”的疑问。智能体要实现长远发展，除了技术突破，还需赢得用户的信任与同意，并得到整个应用生态的开放与支持。

为此，智能体必须打破过去20年终端操作系统构建的安全边界。

2025年12月，字节跳动与中兴联合发布的首款预览版豆包手机引发行业震动。随后，其他科技公司纷纷尝试将AI与自身生态系统融合，包括支付宝和微信在内的超级应用也开始用AI智能体进行改造。2026年9月14日，努比亚正式发售配备豆包AI助手的NaviX Ultra智能手机，并同步推出行业标准——屏幕自动化执行协议（SAEP）。

至此，支付宝、微信和豆包二代构成了2026年国内手机智能体领域最值得关注的三大路径。它们通过产品设计回应“跨应用需要何种权限”的问题，并试图建立行业标准，这些标准以既相似又分歧的方式呈现。

一、支付宝：“双轨”与“一键切换”提升效率

支付宝的核心价值在于“办事”。为快速实现服务闭环，支付宝2026年6月推出的阿宝采用“整体切换”模式，其对“办事效率”的追求优先于微信所强调的“授权”。

从开发者角度看，支付宝采用“双轨制”。其生态中的百万小程序难以一夜完成改造，因此它选择将接入AI设为类似“默认”的模式——所有服务都被纳入智能体的调用范围：部分领先商家将其服务封装为MCP/Skill，阿宝通过接口获得明确的授权范围，包括能调用什么、返回什么、以及哪些步骤需要确认；而对于未接入MCP的商家，当用户在AI版提出需求并授权后，阿宝通过GUI读屏技术理解界面、模拟点击，完成小程序的全流程。

在用户侧，支付宝可整体一键切换至AI版。在阿宝的“工作环境”中，用户默认统一授权调用所有小程序服务——包括读取账单、订单和民生缴费记录。用户若想限制阿宝的权限，必须手动进入设置，逐一关闭相应授权。这换来了更快的AI体验——用户无需研究复杂设置，只需说话即可办事。但代价是，大多数普通用户不会主动进入设置关闭权限，相当于在不太知情的情况下开放了自己的消费数据。

当然，对于支付、资金和医保等敏感操作，阿宝选择退守，需要用户的单独同意和确认。从法律角度看，这对应着“敏感信息处理+资金指令”的双重谨慎。

总体而言，阿宝对“授权”的理解是：用户的指令有时优先于商家的预设同意。当用户希望阿宝调用某个未改造的小程序时，阿宝通过GUI读屏技术优先响应用户需求，而非等待商家开放接口。在这里，商家的授权并非用户指令的前提，而是被纳入用户指令的范围——用户说“帮我办这件事”，阿宝便去执行，商家的小程序在此指令下被动配合，而非反过来先等商家点头。

对于未主动授权改造的商家，它们没有选择“不被AI读屏”的权利，除非主动到后台声明或改造接口。短期内这提升了用户体验，但长期是否会激化平台与商家的矛盾，仍有待观察。

二、微信：小微将“许可”前置

与支付宝更多定位于“办事”不同，微信作为强社交属性的平台，看待其智能体时，不仅要看它“能做什么”，更要看它“不做什么”。

同在6月，小微上线前后，微信的节奏十分清晰：先让开发者选择是否“接入”，再让用户选择是否“授权”，最后，主动将支付、发朋友圈和群发消息等高风险行为留给用户自行操作和确认。

6月8日，微信发布《关于开发者接入微信AI生态的指引》，为小程序开发者提供两种接入方式：“自动模式”由平台从现有页面提炼能力，“开发模式”由开发者自行将服务封装为可被小微调用的能力。美团、京东、携程和得物等头部平台随后接入。

这一步的关键不在于“小微能调用谁”，而是“开发者先决定开放什么”；第三方应用并非默认被拖入智能体的调用范围，而是自行决定是否启用、哪些页面可被调用、哪些数据不外传。其法律价值不在于“多一道手续”，而在于大大减少了摩擦，并明确了责任边界。

在用户侧，小微表现出更大的谨慎。6月17日推出的“AI专属卡”相当于为小微设立了一个独立小钱包，额度和场景需用户自行设定。小微可自行推荐商品、生成订单，但扣款、输密码和生物识别必须回到用户本人。6月20日小微叠加了更多社交功能，多个实测显示：小微可以帮写文案，但会“拒绝”发朋友圈和群发消息。这并非技术无法实现，而是产品主动选择“退出”替人“表达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小微默认关闭所有跨场景数据调用。用户若想使用小微调度小程序，必须主动授权。

从整体看，微信对小微行动范围的界定可视为一个三层嵌套结构：开发者同意是第一道闸；用户同意是第二道闸；而小微**主动“不做”**的部分是第三道，也是最关键的一道。前两道的重叠决定了其“能做什么”，第三道闸决定了“绝对不做什么”。小微的实际边界是开发者许可和用户授权的交集，再减去微信主动放弃的部分，这套“减法”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了熟人关系的关键价值依托——“真人主体”。

从产品形态看，至少在现阶段，微信决意用“辅助但不代劳”来夯实用户对微信乃至小微的信任；从法律风险管理看，这也避免了将“用户意思表示”委托给智能体后产生侵权或合同效力的争议。从商业角度看，微信已表示正在与五家主流手机厂商合作推出A2A助手能力，并采用双重授权保障安全和隐私，但这在商业领域能否迎来应用大爆发，仍有待观察。

三、豆包二代SAEP：用“声明”改造系统级权限

豆包的特殊性在于其所在“位置”。微信和支付宝的智能体都位于各自的超级应用中，主要调用自有生态或已对接的第三方。而努比亚手机中的豆包助手存在于更底层的操作系统层面，用户购买豆包手机并开启操作，很大程度上是为其跨应用功能买单。因此，理论上它可面向全机所有应用进行意图理解、页面识别和执行操作，范围远超微信和支付宝的生态圈。

但基于一代引发的巨大争议，豆包二代没有选择微信的“默认不调用”模式，也未走支付宝的“默认调用”模式，而是走了一条中间道路：通过屏幕自动化执行协议（SAEP）和30天公示，主动收窄了代操作范围，并将应用内AI操作的“否决权”（而非主动决策权）交还给第三方开发者，这相对于第一代已是进步。

从技术角度看，豆包也采用“双轨制”：已改造的应用使用MCP，跨Agent协作利用A2A，没有接口的应用则通过GUI的屏幕识别和模拟点击实现。但与支付宝不同，豆包的GUI对象不仅限于自身生态中的合作方，而是全机第三方，因此更需要“被操作方”的许可，而不仅仅是用户的一句话。

由此，SAEP为第三方提供了3个层面上的7个具体选择：第三方可在整个应用、指定页面、指定业务意图三个层面上进行授权或限制，具体操作包括全局禁用、特定页面禁用、禁止截图或模拟输入、禁止内容修改、限制内容发布、限制删除、限制领取权益等。

在9月14日开始的30天公示期内，豆包仅对三类应用开放端到端任务执行：原生系统应用、字节跳动自有应用以及通过协议明确同意集成的第三方应用，目前已接入曹操出行、地图、汽水音乐和飞书等服务；其余应用“默认不操作”；公示期满后，对未回复、未接入、未明确拒绝的第三方，按风险层级逐步放开，而对于“明确拒绝”的永不操作。

可以看到，关于“同意”的方式，微信将“同意”的权利交给开发者，被动等待其许可；豆包将“拒绝”的权利交给开发者，主动预设了智能体调用可行——两种权利的起点，决定了智能体能动范畴的根本差异，并可能导致信息差：同样是“不回应”，前者对开发者是信息对称的安全区，后者却可能落入信息不对称、权益不确定的灰色地带。

总体而言，豆包的SAEP将“开发者可拒”制度化。相较于一代的“默认”，二代将智能体操作应用从AI或手机厂商的单方技术能力，转变为应用开发者可参与决策的系统规则。

豆包的SAEP已在现有条件下实现了较为细致的授权，因此不能将其简单视为“对方不拒绝＝全权同意”，而是可看作“有期限的、有风险分级的柔性选择退出机制”。

但这里仍存在一个微妙的张力：SAEP本身的法律性质和具体效力究竟是什么？法律上，沉默能否被视为同意并不确定。《民法典》第140条第2款规定，沉默只有在法律规定、当事人约定或符合交易习惯时，方可视为意思表示。SAEP的“未反对逐步开放”若要站得住脚，关键在于：公示是否充分、拒绝是否零成本，以及这种自动化对被操作方究竟是增益还是减损。当既有界面被接管、入口被改变、流量和数据流向被重新分配时，以“未反对”来推定同意，确实需要格外慎重。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，而是一个商业伦理和平台权力边界能否在行业内达成共识的问题。

30天公示期过后，这一张力或许会随着豆包能力边界的扩展而逐渐浮出水面。

四、结论

放眼全球，我们正处在一个由技术优势决定的系统性竞争环境中，无法回避技术优势带来的诱惑，也不能对其“免疫”；但我们必须了解，如果AI技术进步速度超过我们应对其自主风险的速度，赢得竞争优势也将毫无意义。2026年9月，美国几家前沿AI公司先后表态提出“放缓”论调，其核心焦虑在于：安全对齐和护栏研究跟不上AI能力的释放。

支付宝、微信和豆包，在本文的分析中，正是在技术能力已突飞猛进的条件下，各自为智能体装上了一副具有各自特点的“保险”。它们都没有选择让智能体“全力冲刺”，而是用不同的“授权”方式，为智能体画出了相对具体的护栏和边界。微信选择了相对缓慢但最稳健的推进方式，给予第三方和用户充分的授权选择，并主动放弃“代表人类表达”，将社交发布、群聊表态等最具人情味的动作留给人类；而豆包则从激进的技术能力表达，退回到第三方保留拒绝和限权的权利，SAEP尝试用一种相对精细且创新的设计。它们都原则上同意：AI不能跑出缰绳，但对缰绳的尺度理解存在差异。

或许，在这个技术飞跃的时代，踩好油门是人类探索和突破边界的动力源泉，而适度刹车同样是具有长远眼光的考量和难能可贵的品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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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Internet Law Review”，作者：张颖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