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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以中国|三星堆:文明交汇处的礼制与浪漫

2026-11-01 · 开云体育注册 · 更新于 2026-11-02

2026年将迎来三星堆一、二号祭祀坑发掘四十周年。今年国庆期间,三星堆博物馆接待游客约17万人次。自1986年“一醒惊天下”以来,到博物馆对外开放,历经四十年的考古接力,这片古蜀文明遗址持续展现生机。

近日,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雷雨接受人民网专访,共同探讨古蜀文明,解读“何以中国”。

人民网:从1986年一、二号祭祀坑的发现到如今八座祭祀坑的揭示,回顾这40年的发掘历程,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发现?

雷雨:1986年,一号坑和二号坑陆续被发掘,青铜大立人、青铜神树、青铜纵目面具等众多珍贵文物重现于世,正如所说“沉睡数千年,一醒惊天下”。

发掘过程中有个广为流传的趣事:出土器物都需要登记并填写发掘标签,这相当于文物的“身份证”,但纵目面具曾一度让发掘队员感到困惑。面具出土时,倒扣在土中,双耳展开,中间是空的,发掘队员初次看到时还误以为是太师椅。经过整体清理、抬出并摆正后,大家才认出这是一件青铜面具。目前主流观点认为,它表现的是第一代蜀王蚕丛“其目纵”的形象,寄托了古人对千里眼、顺风耳的想象。

一号坑和二号坑出土的许多器物形状前所未见,教科书里找不到参考;埋藏方式也很特殊,大多数器物在掩埋前被损毁或焚烧。2019年新一轮发掘启动后,我们又发现了三号至八号坑,这六座新坑共出土编号文物近1.3万件。

人民网:新一轮考古发掘最重要的成果是什么?

雷雨:我认为,最重要的收获不在于新增数千件出土器物,而体现在三个方面。

第一,确认了国家级祭祀区的存在。1986年仅发现两座坑,无法排除偶然性。将八座祭祀坑放在一起研究,可以确定这是一处统一规划、布局严谨、功能清晰的国家级祭祀区。我们对古蜀文明的理解,也从碎片化走向系统化和制度化。

第二,实现了跨坑文物的拼对。同一件器物的部件散落在不同坑内,最典型的是八号坑出土的青铜神坛,其部件在二号、三号、七号、八号坑都有发现。这表明几座坑的形成年代一致,基本解决了长期围绕坑位年代,尤其是几个大坑形成年代的争论。

第三,明确了新发现祭祀坑的绝对年代。本次碳十四高精度测年,近200组数据集中在距今3200年至3000年,主体为商代晚期,处于商末周初的阶段。

人民网:如果只推荐三件文物来读懂三星堆,您推荐哪三件?

雷雨:第一件是玉璋。玉最能代表中国和东方文明,三星堆出土的成百上千件玉璋源自中原核心礼器,如祭山图玉璋、牙璋等,一眼就能看出这属于中华文明的器物。

第二件是鸟足曲身顶尊神像。这是一件组合器物,神人脚踩飞鸟,手按带盖青铜罍,头顶觚形尊。龙、罍、尊都是典型的中原元素,人物服饰上的云雷纹、夔龙纹也源自中原。只有飞天般的人物造型,是三星堆独有的风格。古语说“顶礼膜拜”,古蜀人将这种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
第三件是八号坑出土的青铜神坛。它由四个坑的部件拼合而成,上面有人物、建筑、尊、龙、神兽、顶尊人像,二十个人物姿态各异,复杂程度在全球同时期青铜器中非常罕见。它的立柱是觚形柱,柱上缠绕青铜璧饰,契合“苍璧礼天”的礼制内涵,关键元素带有鲜明的中华文明特征。

人民网:关于三星堆文明的来源,考古证据给出了怎样的答案?

雷雨:从已有的考古成果看,三星堆早期青铜器数量不多、种类单一,大多模仿中原的铜牌饰、铜铃、镶嵌绿松石器物,还没有本土人像。我个人推测,古蜀人是在“积蓄力量”,在相对隐秘的环境中吸纳四面八方的文化元素,再结合自身的认知与选择,最终爆发式创造出这批独特艺术品。另外,坑里出土的尖底盏、器座等大量陶器,与遗址平民区出土的陶器特征一致,说明祭祀坑与12平方公里的三星堆古城是一体的,并非所谓“天外飞来”的遗存。

人民网:与中原青铜器相比,三星堆青铜器呈现出哪些独特风貌?

雷雨:中原青铜器以容器类礼器为代表,有学者形容为“狰狞之美”,饕餮纹、兽面纹庄重肃穆,代表秩序与等级,但灵动不足,一般人看着有距离感。

三星堆器物正好弥补了这一缺憾。大量人像造型不拘泥于写实,眼球外凸、巨耳、獠牙,或立、或跪、或在天上飞;青铜神树、大立人、纵目面具等造型夸张、天马行空。正因为多以人像为载体,容易拉近与观者的距离,也吸引年轻人不断探讨。

可以说,中原青铜礼器代表秩序,三星堆彰显浪漫与宇宙观,丰富、拓展了中国青铜文明的版图。

人民网:三星堆与中原等周边文明有着怎样的交流?

雷雨:三星堆文化非常开放,在保持本土特色的同时,吸纳了中原、长江中下游、西北乃至更远区域的文化元素。例如数量众多的玉璋,本是中原核心礼器,古蜀人基本参照其形制仿制,用于祭山、祭地、祭祀祖先。他们铸造的青铜尊属于南方系风格,高圈足,肩部常装饰立鸟,与湖北、湖南等地出土同类器物风格相近,与中原同类器相比,更显灵动轻盈。

有意思的是,鼎是中原青铜礼器中最重要的器类,古蜀人对此应该知道,但并未选用,只选取尊、罍、觚等器形加以改造。这说明古蜀人并非简单拿来就用,而是有自己的主动选择。

人民网:数字化技术在三星堆考古发掘、文物保护与传播展示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?

雷雨:数字化技术是必修课,不是选修课。新一轮发掘启动之初,数字化手段就全程应用,通过三维扫描、现场监测,同步建立数字档案。

在文物修复方面,当年一号青铜神树碎成一千多片,修复人员耗时近十年才完成拼对;现在可以先在电脑上开展三维模拟,根据茬口、铸造痕迹判断拼接方案,效率和精准度大幅提升。在科研方面,依托三维建模和海量数据比对,实现“数据说话”,考古学越来越像一门理科。在展陈传播上,数字化优势更为突出。三星堆器物造型独特,通过通俗、年轻化、国际化的方式加以解读,帮助观众更好理解古蜀文明。

人民网:您对今后的三星堆考古研究、保护传播有哪些期待?

雷雨:考古层面,目前还有不少器物未能拼合完整,这或许预示着仍有未发现的祭祀坑,这是我们一份美好的期待。同时,青铜作坊、金器作坊、高等级墓葬都还没有找到,城内道路、码头、城门的布局信息也较为零散。下一步,我们的视野将从祭祀区拓展到整个三星堆古城,围绕课题逐一开展探索。

科研方面,要持续推进多学科交叉研究,用扎实的数据佐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。现阶段考古证据更多体现中原文化对古蜀的影响,古蜀向外辐射的证据还相对薄弱,我们希望进一步补齐这条证据链。

传播方面,坚持做好科学解读,用通俗易懂的语言,讲清楚三星堆和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之间的关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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